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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8月31日 星期三
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
論語
那年,一九八六。
歐威爾的預言沒有成真,世界暫時平安自由地運轉。
當時《百戰天龍》在台灣首播,張雨生的歌到處唱,珍珠板紙飛機滿天飛;而我正在乖乖學注音符號。
至於她,則是一位大我二十六歲的、我的大朋友。
(故事,由此開始。)
放學後回到家中,我把背上的書包放下,對她說:
「學校有賣蠶寶寶。」
「喔,老師要你們養嗎?」她把抹布放下。
「沒有。好像都是二三年級的大哥哥大姊姊在養。」
我想了一下,又說:
「如果老師要我們養,妳會讓我養嗎?」
「當然呀。」她又開始抹桌子。突然她說:「妳過來一下。」
我走過去。她指著桌腳,示意我留心那裡。我看到一隻小蜘蛛,掛在網上。
她把衛生紙屑揉成一團小紙球,丟向蜘蛛網。
「咦?」我驚呼。
我看到小蜘蛛迅速爬向那團紙屑,蘑菇一陣之後,牠在紙團周圍動了一些手腳,讓紙團離開蜘蛛網而落地。
「知道為什麼牠要這麼做嗎?」她問。
「小蜘蛛本來以為那個可以吃,後來發現不可以,所以就把它丟掉。」我說,並且用有點崇拜的眼神看著小蜘蛛。
「答對!」她則用誇獎的眼神看我。
她把窗戶打開,一邊將蜘蛛放到戶外,一邊說:
「來,背一次家裡的電話號碼給我聽。」
我依言背出。
「前面被括起來的號碼呢?」她又問。
「034。」我回答。之後反問:「括起來的號碼是要幹麻用的?」
「那叫區號。」
「ㄑㄩ ㄏㄠˋ ……。」不用說,我完全不懂。
「『區』是指一塊地方,『號』就是『號碼』的『號』。每一塊地方都有它自己的號碼。住在同一塊地方的人,電話號碼前面的數字會一樣。」她很有耐心地說。
其實我還是聽不太懂。
隔天,我把空白的電話簿帶到學校給同學們填,用一種「多填一串號碼就多交到一個朋友」的心情。
有人問,前頭那一欄要填什麼。
「那個好像叫 ㄑㄩ 號,我家的是034,你家跟我家那麼近,搞不好也是034喔。」我說。
「真的嗎?」同學開心地把它填上,用一種「多學到一個東西」的心情。
然後我開心地拿著一本裡頭填滿034的電話簿回家。
至於蠶寶寶這回事,她真的讓我養了一堆,還幫我做紙格子,讓牠們吐絲。
我也養過兩隻拳頭大的寄居蟹,喜歡在浴缸裡「蹓」牠們;餵牠們吃香蕉時,她陪我一起看著牠們用螯子吃東西的可愛模樣。
我還在樹上養過蝴蝶幼蟲,親眼觀察牠們破蛹而出成為翩翩鳳蝶;黃蜂(肉食性昆蟲)來襲時,是她幫著我為幼蟲們禦敵。
小學二年級時,社會科月考出了一道是非題:
「我們要輕視孤兒院裡的小朋友。」
因為不懂「輕視」是什麼意思,監考老師又不肯告訴我,所以我打圈。
考卷發下來後,我問社會科拿滿分的同學:「什麼是輕視啊?」
「輕視就是罵人家笨蛋的意思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回家後,我把考卷拿給她看,並且說:「輕視就是罵人家笨蛋的意思喔。」
她苦笑:「誰告訴妳的?」
我說:「小玉啊。」
她說:「這樣說不太對。來,我問妳喔,『輕』的相反是什麼?」
我想了一下:「是『重』。」
「所以『輕視』是……?」
「是重視的相反!」我得意的接腔。那個時候已經聽過「重視」這個詞。
「『重視』是什麼意思呢?」
「好像是覺得那個人很重要的意思……。所以輕視就是覺得那個人不重要的意思!」我興奮地大聲說。
「嗯。不過,覺得那個人不重要可以說『不重視』他,『輕視』的意思還要再更不好一點。」她說。
「『輕視』就是『瞧不起』!這樣說對嗎?」我已經開始樂得手足舞蹈了。
「正確!」她笑著摸摸我的頭:「原來妳已經聽過『瞧不起』這個詞了啊。」
因為這一場對話,我一輩子都會記得「輕視」這個詞是在小二時學到的。
而且我深深體會到她真的很有耐心。
各位讀者也很有耐心,可以連看一長串童言童語看到這裡來。
小學五年級那年生日,我打算請同學來我家玩。
「妳要我幫你準備什麼嗎?」她問。
「吃的。」我說。
「就這樣啊?你們就一直吃?」
「還有聊天啊。」
「……。」
兩個人一陣沉默。
「聽起來好像有點無聊。」是我的聲音。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她的聲音。
「那不然呢?」我問。
……。
第二天,我一臉尷尬地把昨天與她討論的結果告訴同學。他們聽得下巴都掉了下來。
「每個人都要準備一項才藝表演?」小慧大聲問。
「……你們會因為這個而不想來我家玩嗎?」我委屈地說。
「呃……。」小慧一臉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」的表情。
阿瑜趕緊接口:「我們補習班最近要辦園遊會,補習班老師有教我們手巾舞。我跟小慧可以表演這個。你們家有大一點的手帕嗎?」
「有有有!」我開心地說。
「我會說故事。」演講比賽得獎、私下十分崇拜希特勒的國華說。(不要問我他為什麼會崇拜希特勒,我那時連希特勒是哪國人都還不太清楚。)
我心有餘悸地說:「你要講希特勒嗎?」
國華抬頭:「不行嗎?」
我趕緊陪笑:「當然可以當然可以。」
我們班的田徑選手阿棋則說:
「那我表演跑步。」
生日那天,大家玩得十分盡興。真的,聚會出乎意料地成功。
我彈琴,他們唱。
國華的故事精采無比。(幸好他不是講希特勒。)
照相時,小慧和阿瑜興奮地拿著手巾擺曼妙的姿勢。
過一會兒,大家跑去附近的操場玩「紅綠燈」(古老的遊戲),玩到人人滿頭大汗。
在夕陽的餘暉下,大家坐下來休息。
阿棋望著跑道說:「體育老師告訴我,跑直線時可以盡情衝刺,可是在跑道轉彎時,最好把腳步放慢,但是步伐要跨得比較大。」
他真的現場露了一手,遠遠地把其他一塊兒賽跑的男同學甩在後面。
現在,我看著小時後生日當天的照片,都會情不自盡地笑出來。
上了國中,功課變重,我被幾何搞得一頭霧水。
她,我的那個大朋友,學歷並不高,但是她本身十分聰敏。
她把我的參考書拿過去自習一段時日,然後就充當起我的數學老師直到國三。對於需要畫輔助線的幾何題型,她找輔助線速度之快,簡直可說是「神乎其技」。
拜她所賜,幾何變成我最喜歡、最拿手的項目。
長大後,我曾把這段學習經驗告訴同學,他們便開始叫她「法拉第」(一個小時候沒錢讀書的物理學家。)
其實,她不只是我的數學老師。
她也很喜歡詩詞,都是她自修讀來的;有事沒事就和我對上兩句。
「看到這個情景,你會想到什麼?」回鄉下時,她一邊問我,一邊看著龍眼樹下的鄉童悠閒地享受剛剛摘到的果實。
我回答:「最喜小兒亡賴,……」
「溪頭臥剝蓮蓬。」她笑著接腔,然後兩人有默契地擊掌:「辛大哥說得真好啊!」
夜晚,坐在稻田邊賞月,她又問:「看到這個情景,你會想到……」
「吼──」我大笑,「春花秋月何時了啊──。」
她楞一下之後,也笑了起來,知道我在取笑她一直重複的口頭禪。
我愛看電影,也愛與人討論劇情。
常常跟她一跨上摩托車就直衝到電影院。
有一回,我們在紅燈前停下來。旁邊也停了一輛重型機車。
那位機車騎士沒戴安全帽,瀏海挑染兼抹油;穿緊身背心,露出手臂上張牙舞爪的刺青;嘴裡還叼著一根煙。
我說:「我覺得車子剛剛好像顛了一下。」
「可能是輪胎破了。」她說。
「是嗎?我懶得下車看。」
「我也懶。我們叫旁邊的人幫我們看一下好了。」
在我阻止她之前,她已經對那位流氓哥哥開口了:「先生,可不可以幫我們看一下後輪是不是漏氣了?」
啊啊啊,我在心裡大喊,妳會連什麼時候被開山刀砍了都不知道!
「好的。」溫文儒雅的男聲。
呃?
然後,我竟然看到那個騎士並不是留在機車上看我們的輪胎,而是特地下車,蹲在我們的排氣管旁,微笑地說:
「沒有喔,氣還飽飽的,放心。」
如果我嘴裡也有一根煙,我一定會像漫畫裡的人一樣,楞得嘴巴大開,香煙吊在嘴唇旁邊。
離開紅綠燈後,我說:「妳真勇敢。」
「敢什麼?」
「剛剛那個人啊。妳不覺得他看起來……?」
「我的確看不出來他手臂上刺的是蛇還是龍,不過倒是刺得挺漂亮的。」
「……。」
與她對話真的十分有趣。
那天看完《刺激一九九五》後,我們討論得超級熱烈;回味劇情時,還會在同一個地方一起輕聲嘆氣、或是縱聲大笑。
《刺激一九九五》從此變成我最愛的一部電影。
有一次,剛進教室的男同學說:「剛剛教官放電影給我們看。」
「喔?你們看哪部?」我問。
「《刺激一九九五》。很精采。」
「《刺激一九九五》?」我興奮得叫起來:「啊!那部片好感人喔!」
「感人?」男同學狐疑地望著我:「那部片不是很黑暗嗎?」
然後兩人很快地討論起來。
我真是樂在其中。如果這是一場辯論賽,那麼這回應該是我贏了。男同學好幾次被我反詰得瞠目結舌。沒辦法,因為我的論點不只是我的論點,我連她(大朋友)的見解精華也偷過來,加以反芻,一併發揮了。
上了大學,我選了理工科系。
我讀過物理學家費曼的《你管別人怎麼想》,裡頭提到小時候他父親教導他觀察鳥類的情形,這讓我想到我的大朋友。
費曼讀MIT時,他父親有一天問他一個雜誌上看來的物理問題。費曼向父親解釋,可是父親聽不懂。
父親說:「我讓你就讀美國一流的學府,你卻無法將一個物理問題用淺顯的話向我說明白。」
你們覺得父親刁難費曼嗎?
不,我一點也不覺得,反而更珍惜我與大朋友一塊兒收看科學節目的時間,談著裡頭的細節。
我很懷念她。
當我書讀得越來越深,與她的交集越來越少時,我感受到她的驕傲,也察覺出她隱藏的失落感。
然而她仍舊有辦法隨口與我暢談,妙語如珠。
她很少談什麼人生大道理,可是我總覺得我因為她的話學到很多東西。
她離開世上時,我受到很大的打擊。
每次看到佐為離開阿光那一幕,我都會哭出來。
然後就會伸出手,想像自己也握到了那把佐為遞過來的扇子。
觀音
母親有很虔誠的宗教信仰。
在我國小國中那段歲月裡,她經常帶我去大溪的觀音寺上香。路途遙遠,但她跑得很勤,我也跟得很開心。
第一次訪寺時,我會緊張。「媽,我不知道要跟祂說什麼耶。」
「說:『觀音娘娘,謝謝您保佑我們平安健康。』然後,妳也可以許願啊。」
許願?哎呀,我沒事先想好,會結巴的。
側頭看看母親,她虔誠的仰望前方,手握檀香;祈願時,母親的嘴唇會稍稍啟合,發出很輕微的話語。她用的是閩南語,不同於與我交談時用國語
坐魂童3
南美洲一個古樸的小村莊。
躺椅上的老人睡著了,一本書從他手中滑落。
小萊茵輕輕拾起了那本書。
「哈達爺爺呢?」屋外一個男孩喜悅地大聲叫著。
「噓──,」盤髻的婦人正在晾衣服,她笑著叮嚀:「爺爺小睡一會兒,別吵了爺爺。」
「喔!」男孩乖巧地回應,拍拍腳邊的小紅鬃獵犬,「走!咱們待會兒再來找爺爺!」
小獵犬熱情地回應了一聲,跟著男孩跑遠。
小萊茵靜靜地注視著老人。
「呵,小男孩,老人家有什麼好看的?」
小萊茵嚇了一大跳!老人緩緩睜開眼睛了。
「你……你看得見我?」小萊茵受了不小的震驚──不是還有七天嗎?
「別怕。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的。」老人慈祥地微笑,「你是坐魂童吧?為我而來的嗎?」
「嗯……嗯。」餘驚猶存,小萊茵緊張地東張西望。
「果然……,」老人輕輕歎了口氣,謙虛地問:「我可以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嗎?」
「……七天。」小萊茵很好奇:「老爺爺,你看過很多隻坐魂童嗎?」
老人接過小萊茵剛剛拾起的書,答著:「不,包括你,我只看過三次。」老人停頓了一會兒,繼續說:
「三次都是來接我的。」
小萊茵睜大了眼睛。
遠方,晚霞的火正熾烈。薰風滑進窗戶,試探著拂過老人腿上的書頁。
「第一次是為了營救一個打獵中受野獸攻擊的朋友,」老人喝了一口花茶,「第二次是為了對抗不平等政策。」
小萊茵聽了,猶豫,後又情不自禁的急切:「為什麼老爺爺可以避開兩次呢?坐魂童如果沒有抱到靈魂,該怎樣回去跟白爺爺說?」
「誰是白爺爺?」老人笑道,「你怎麼問起我來了?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呀。」
小萊茵臉紅。
「你喜歡你的工作嗎?」老人很有興趣。
小萊茵低頭。
老人察覺有異,沉穩地說:「真對不起。」
「靈魂是很乾淨很漂亮的東西。」小萊茵抬起頭說。
「喔?」老人微笑,「很多人覺得靈魂有太多情慾,十分混濁呢。」
「不不,」小萊茵說,「我很希望我也有靈魂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小萊茵有點沮喪,他難得找到人說話兒,自己卻表達不清。「眼淚,」小萊茵想到了一些感覺,「眼淚是很可愛的東西。」
「嗯,我也同意。」老人有耐心地想了想,說:「你,沒有眼淚嗎?」
小萊茵搖頭,「美雪說只有你們有。」
誰又是美雪了?老人笑了起來。
「有時候,我這裡會痛,」小萊茵指著胸口,「我希望相愛的人們可以永遠在一起,如果他們分開了,我胸口會不舒服,這個時候,我會十分盼望自己有眼淚。」
老人誠懇地注視著眼前金黃色的小男孩。
小萊茵說:「大部分的人都排斥死亡,因為那等於離別。可是,」他頓了一下,「老爺爺,你好安詳。」
「我很安詳,是的。」
「你不怕離別?」
老爺爺把手中的茶放下,爽朗一笑:「我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精采。我會帶著這些美好回憶入夢,因此不怕離別。」
「……?」
「我這輩子,為肝膽相照的朋友賣命過,為自己的族人與家園賣命過;我教養出一對善良而且勇敢的兒女,現在,」老人幸福地笑了,「我還有一個可愛的孫子,他也跟我一樣愛打獵。」
「這輩子,夠了。真的足夠了。」老人滿足地闔起眼睛。──若真有不夠的地方,我能期盼下輩子麼?老人悠詳地想像著。
小萊茵安靜地在老人身旁坐了好久。最後,他輕輕地躍上窗臺,飛向天邊的滿月。
「不要違背自己的心呀,孩子,」老人悄聲自言自語:
「我從你閃著光暈的瞳仁裡,看見了最最純潔的靈魂
坐魂童2
一個亞熱帶的美麗小島。美雪與小萊茵。
「瞧!」美雪遙遙指著東方那家醫院:「那邊徘徊了很多坐魂童喲。」
小萊茵有點心驚,「啊,為什麼同時出現這麼多同伴?」
「這個小島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傳染病,人類醫生們對它束手無策。」美雪說:「很多人染病過世了。」
小萊茵見到一個坐魂童抱起了一個剛離世的咖啡色靈魂。
「咖啡色的……?」小萊茵問:「為什麼跟我上次見到的靈魂顏色不一樣?」
「每個靈魂的特質不同,所以顏色也不同。」美雪側頭看著小萊茵,「你上次看到的是什麼顏色呢?」
「青……」小萊茵低下頭,「青藍色。」他又開始覺得不舒服了。
小萊茵拍著胸口問:「美雪姊姊,妳有沒有傷心過?」
「啊?」美雪一楞,「傷心?什麼是傷心?」
「呃,」小萊茵也吃了一驚,「傷心」是他脫口而出、之前從沒用過的詞兒。
「就是、就是胸口有點痛痛的。」
「你生病了嗎?」美雪把腰間的小竹筒取下,遞給小萊茵,「來,喝喝我的山泉,這是具有療效的淨水喔。」
小萊茵接過小竹筒。
「啊!」美雪突然大叫,「突然想到白爺爺交代的事我還沒辦完!我得離開了!小萊茵自己去跟其他坐魂童們聊聊經驗喔!」
美雪又急急地搖著小屁股飛走了。她真的好忙喲。
小萊茵楞在原地。(應該是原「空」。他們飄在天上。)
「山泉怎麼辦呢?」
小萊茵喝了一口,便仔細的把小竹筒繫在腰間,飛向其他坐魂童了。
※ ※ ※
同樣一個小島。
「媽媽!媽媽要去哪裡?可不可以帶小薰一起去?」小女孩依戀地往年輕女人跑去。
卻被一個老婦人攔腰截住。
「小薰別亂跑,」雖然是說給小薰聽,眼神卻防衛似地看向自己的媳婦。「小薰要乖乖留在家裡喔。你媽媽生病了,必須去醫院,小薰不可以靠近她。」
小薰看向祖母,疑惑而擔心。
年輕女人聞言,神色落寞地蹲了下來,對著遙遠的小薰說:「妳要聽婆婆的話喔。媽媽去醫院檢查身體,過幾天就會回家了。」
「真的嗎?媽媽要準時回來喲,」小薰眼睛眨呀眨地,「小薰有準備很神秘的母親節禮物要給媽媽!」
「……小薰。」年輕女人轉身,看不見她的表情。她肩膀顫抖,最後終於踏出了大門。老婦人鬆了一口氣,轉身回房。
彈簧門「框啷」一聲,自動關上,回音孤寂地繞住小女孩。
十天後,坐魂童們環繞的醫院前出現了一個戴著防護口罩的小女孩。
「媽媽!媽媽!」小薰隔著口罩辛苦地大喊。
病房裡的媽媽依稀聽見了叫喊聲,趕緊下床。她有點虛弱,已經出現一些不被看好的症狀了。
扶在窗前,她看見了她朝思暮想的女兒。
「媽媽!妳快回家了嗎?」小薰喊著:「我一直都很乖喲!每天都沒有賴床。媽媽妳高不高興?」
媽媽點頭,她說起話來有點吃力,聲音傳不遠。
小薰聽不見媽媽的聲音,很憂心,又大喊:「媽媽身體有沒有好些?」
媽媽沒有回應,沒有繼續細聽小薰的話,反而開始心慌:
小薰在醫院前這樣喊,會不會很容易染病?我已經很不舒服了,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小薰了?她真的有聽婆婆的話嗎?小薰從小胃就不好,婆婆平常並沒有很注意小薰的飲食,這怎麼辦?……小薰看起來好遙遠,好弱小,她.……她是不是又生病了?
「妳快點回家!」媽媽突然用盡全力地大喊。
小薰獃住了。
「……媽媽,我……我真的很想媽媽,」小薰哭了,「今天是母親節……」
媽媽顫了一下。
「小薰畫了一張圖要送給媽媽,妳看、妳看……」
小薰舉起了一幅圖,那是──媽媽的畫像。
很多個媽媽,有開車的媽媽、澆花的媽媽,也有抱著小薰講故事的媽媽。
「小薰畫了好久,每天都在觀察媽媽的動作偷偷畫,媽媽去醫院時,小薰好擔心。雖然看不到媽媽,小薰還是天天畫,小薰都記得媽媽的動作……。媽媽──」
小薰的口罩已經被淚水沾溼了。她滿臉通紅,哭得很喘:
「媽……媽媽,妳什麼時候可以回來──」
媽媽,終究沒有回去。
某一天,媽媽看見了小萊茵。
沒有人類可以看得見坐魂童,除非是臨死的人。
媽媽不認識小萊茵,但她有直覺。
「你,」她無法以嘴說話,她靠心思:「你是要來帶我走的人嗎?」
小萊茵點點頭。
「好可愛的小孩子。」她微笑,「你有沒有媽媽?」
小萊茵搖頭。
「我……」媽媽流淚了,「我真的放不下小薰,她剛出生時就失去了爸爸,現在又……。她胃那麼不好,可以健健康康長大嗎?我……我好心疼她。她好乖,她給我的禮物……」
心聲漸漸消失了。橘紅色的靈魂飄了起來。
「旅人們有旅人們的歌聲,山巔的露水如含悲的眼淚;天邊的星子閃耀著思念,你將前往那裡。」
一天夜裡,一隻坐魂童偷偷來到小薰家。他提起懷裡的小竹筒,將山泉仔細抹在沉睡的小薰唇邊。然後,在小薰的書桌上留下一張小卡片:
「親愛的小薰:
妳媽媽希望妳健健康康長大。
還有,她很愛妳也很愛妳的禮物
坐魂童1
古老的傳說裡,有一種叫做「坐魂童」的小妖精;他們負責護送離開人世的靈魂,將魂魄們交到「白爺爺」的手中。
他們抱住輕盈的靈魂,伴著靈魂飛回天際;一路上,坐魂童們會輕聲唱:
「旅人們有旅人們的歌聲,山巔的露水如含悲的眼淚;天邊的星子閃耀著思念,你將前往那裡。」
一隻坐魂童負責一個靈魂。
妖精們自己,沒有靈魂。
所謂傳說。
※ ※ ※
小萊茵是一隻很可愛很可愛的坐魂童。他有稻浪般金黃色的鬈髮,蘋果般紅嫩嫩的臉頰;他的瞳仁閃著潔淨而溫暖的光暈──像天邊的滿月。
小萊茵很新很新,他上星期才剛從阿爾山上一朵可愛的金盞菊裡蹦出來。
「什麼是眼淚?」小萊茵問。
美雪,另一隻很可愛很可愛的坐魂童,她正提著小小的竹筒汲山泉。「眼淚?那是從眼睛裡流出來露水。」
「真的嗎?」小萊茵眼睛發亮,驚訝地問:「可是我的眼睛裡為什麼沒有呢?」
「那是人類才有的東西喔。」
有點氣餒,小萊茵想著。「那,什麼是思念?」
美雪搖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為什麼問?」
「這些是我們唱的歌裡的歌詞呀。」
「別擔心。」美雪提起小竹筒,白皙的小腳踩著溪石回到岸邊;她親切地說:「那只是鎮魂歌,就像咒語一樣,它們的歌詞有法力,卻常常不具可考的意義。」
「那……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?」
「嗯?」
「我們把靈魂交給白爺爺之後,白爺爺會怎樣安置他們呢?」
「噓──!」美雪眨眨眼,小聲地說:「這是天機,不可以隨便談論的喲。」說罷,她便提著小竹筒搖著小屁股可愛地跑開了。
※ ※ ※
一個溫帶群島國。一對兄妹。
「媽咪,我跟哥哥要出門了!」小蘭在門口起勁地向屋裡的婦人揮手。
「路上小心喲!」婦人笑道。
「好!」小蘭說完,便立刻牽起小宇的手:「哥哥會保護我的!媽咪再見!」
哥哥小宇「哼」的一聲,把頭別開。手還是任由妹妹牽著。
兄妹一起上學。他們走在人車稀少的清晨小巷裡,看不見後頭跟著一隻金黃色會飛的東西。
(噓──,那是好奇跑到人世間玩耍的小萊茵。不要說出來喲。)
「妳不要一直牽著我的手好不好?」小宇瞪著妹妹。
「可……可是,這樣比較安全……。」小蘭小聲地說。
「這樣哪有比較安全?牽手很難走耶!」小宇又瞪了小蘭一眼,然後,他突然發現她身上那只裝滿水的斜背水壺。
妹妹很笨拙地走,水壺也很笨拙地搖搖晃晃,每搖一次就打到妹妹的腿測。
「水給我。」小宇說。
「嗯?」小蘭仰起頭。
「我口渴了。」
「……,」小蘭看著哥哥的書包,「你書包裡也有水壺呀。」
「那個……,」小宇漲紅著臉,「我……我懶得拿出來。妳的借我喝一下。」
「喔。」小蘭辛苦地把笨重的水壺取下,交給哥哥,看著他喝了一小口之後便把蓋子蓋上。
「這樣就好了嗎?」小蘭伸手向他要回水壺。
「水壺我拿就好了。」
「咦?」
「……我想我待會兒還會口渴。所以我來拿就好了。」小宇看著地面說。
小蘭乖乖地跟著哥哥走。她不敢再去牽哥哥的手。她眼睛有點溼。
(小萊茵,悄悄地飛在小蘭前面,仔細地盯著她的眼睛。)
(人類看不見坐魂童。)
過了一會兒,小蘭突然發現:沒了水壺,走路變得很輕鬆。
哥哥身上背著一個大書包,手裡還有一個大手提袋,小蘭的水壺被哥哥暫時放在手提袋裡面。
小蘭……小蘭看見哥哥一直換手提袋子。
「哥哥……,」小蘭發現了,那個手提袋,其實已經重得要命了。
都知道了,小蘭都知道了。她好感動,開心得跑上前去,一把抱住哥哥的手臂,「哥哥!哥哥對我最好了!」
「做……做什麼?」小宇紅著臉,嚇得差點站不穩。
露水,掉下來了。
「啊,好可愛。」小萊茵目不轉睛地看著小蘭的眼睛,「這就是──人類的露水嗎?」
「小萊茵!原來你在這裡!」
小萊茵嚇了一跳。
是美雪呀!可愛的美雪搖著小屁股飛來。
「小萊茵偷跑出來玩!害我找好久喔!」美雪嘟著嘴,繼續說:「你有新工作囉。」
「什麼?」小萊茵有點失神。
「那個妹妹。」美雪說。
小萊茵嚇一跳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要護送妹妹的靈魂回天上喲。要記得唱鎮魂歌!」美雪很匆忙;她好像隨時都很忙,話聲未歇便急急搖著小屁股飛走了。
小萊茵呆了。
怎麼會這樣?他一點都不想把妹妹接走。
怎麼可以呢?
「茲────!」一陣刺耳的煞車聲。一輛超速的轎車倉皇飆過小萊茵身邊!
小萊茵嚇得跌在地上!在令人恐懼的撞擊聲後,他突然看到自己手邊的柏油路面有鮮紅的液體緩緩流來。
小蘭倒在血泊之中!
「小蘭!小蘭妳別嚇我!」小宇扶著妹妹,他的手臂上全是嚴重的擦傷,「睜開眼睛!拜託!」小宇哭著:「拜託──」
「哥哥……,」小蘭虛弱地說:「很痛……。我好怕……」
巷子裡開始出現嘈雜的人聲。被煞車聲吸引過來的居民,驚見一對重傷的兄妹。轎車已消失無蹤。
「快!叫救護車!」一位大伯大聲嚷著,將外套脫下蓋在妹妹身上。
「有人來救我們了!小蘭妳要撐著!」受傷的小宇急得口乾舌燥,幾乎暈吐。
小蘭氣若游絲,「……我知道,哥哥會……會保護我……。」
「對,我會,我會──!」小宇大哭,掏心掏肺地哭。
小蘭,再也不能睜眼了。
青藍色的小小魂魄飛了起來。
「旅人們有旅人們的歌聲,山巔的露水如含悲的眼淚;天邊的星子閃耀著思念,你將前往那裡。」
小萊茵的胸口很不舒服,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情緒。
唯一知道的是:他一點都不想把妹妹接走。
真的,一點都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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